“一位藏家要将赵原《晴川送客图》赝品售与故宫博物院,张珩的某位同事写来一张条子,叫他‘不要讲话’,意思是请他高抬贵手,将此赝品购进。 ”我们可以下判断。这位藏家就是王南屏,给张珩递条子的就是徐邦达。

上海滩老记者郑重先生著述丰富,从文革研究到各类书画名家的评传,每一部都很吸引人。我曾对《海上收藏世家》一书爱不释手,并且发现其中很多细节似乎还可以进一步挖掘。比如在写著名陶瓷收藏家胡惠春时提及,1950年,胡惠春在北京参加了一次经济方面的会议以后,立刻离开大陆移民香港。这中间的心路历程,是不是也像作家张爱玲?再比如说,收藏家谭敬,在五十年代是不是因为卷入了潘汉年、杨帆的案子才被抓?郑重在写张珩的时候,写了一个故事,五十年代,故宫书画部的一个负责人,在香港买了假画。他给张珩递了一个条子,让张珩不要讲话。这个负责人是谁?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。

2025年出版的《刘九庵日记》证实了这件事,并且揭开了具体的谜底。这件事所涉及的各方,现在讲起来都算是书画收藏领域泰山北斗级的人物,所以值得研究清楚。
我们跟随刘九庵日记中的部分记录,梳理一下此事。刘九庵的日记,有些日期很简略,但在记录广州发生的这件事时,却很细致。基本能让我们把事件还原清楚。事件发生在1959年,11月16日,刘九庵从北京搭京九直达车,前往广州。刘九庵是从琉璃厂成长起来的古玩店经营者,1956年公私合营进入故宫后负责古书画鉴定。
1959年11月18日,刘九庵抵达广州,到爱群大厦与唐老汇合。刘九庵日记中并没有讲明唐老是谁。这里需要先研究一下唐老身份。
11月18日,……晚7时20分,容希伯先生来此访唐老,畅叙了有关文物的一些事项及真伪鉴别的一些看法(主要是对徐邦达先生。)……
11月22日,……中午商承祚、容庚等中山大学教授共四人来自,请唐老和我在此厦内吃饭。 ……
12月22日,……回后向张珩、唐主任说明了此事。 ……
可以判断,这里的唐老应该是唐兰,时任故宫陈列部主任。另一身份则是中国甲骨文研究的权威。 1923年王国维在给商承祚《殷虚文字类编》作序时称:“今世弱冠治古文字学者,余所见得四人焉:曰嘉兴唐立庵友兰,曰东莞容希白庚,曰胶州柯纯卿昌济,曰番禺商锡永承祚。”这里的嘉兴唐立庵友兰,就是唐兰,也就是刘九庵日记里的唐老。王国维所见四人中,除了柯昌济之外,另外三人,那个时刻,都在广州会合了。这也是容庚、商承祚为何要拜访、宴请的原因。
唐兰比刘九庵更早到广州,似乎是与徐邦达一起,所以两人一见面,唐兰就向刘九庵“介绍了徐先生在此购进的书画情况。此时徐邦达已经回了北京。刘九庵来广州的一个目的,就是跟进徐邦达所购进书画的后续。
11月19日,……今日下午接(文物)局王毅与唐老来电,据讲,仇卷如真,可以研究购留,价值似贵了一些。当即与唐老研究与王南屏去一电,“请其来穗商洽”。
11月20日,……下午唐老接王南屏电话,他还是(要)直接找徐邦达。唐老向其说徐已回北京了,仇卷请其送来洽商。王说此卷已送还物主,价钱的数不能少,拟再行取来后,明后日即为来穗。
这里提及的仇卷,是指仇英的《人物故事》卷。这里的王南屏是香港商人。1944年,抗日战争还没有结束的时候,王南屏在上海与叶恭绰做邻居,在叶的引导下,花重金购入了米友仁的《潇湘奇观卷》,一时名动上海,此后一步步成为大收藏家。由此我们可以知道,徐邦达的交易对象就是王南屏。王南屏扮演着交易中间人的角色,他从香港藏家手上拿到作品,带到广州来,卖给故宫博物院。但他这一定位,遭到了刘九庵等人的怀疑,他有可能自己就是货主。日记里提及的王毅,则是国家文物局的办公室主任,五十年代国家文物局在香港的文物收购,多由其负责联络与执行。
11月21日,中午接张珩发来给我的电报,询问仇英(卷)送到否。王南屏来后请其稍待,即日飞穗。今日上午是和唐老去华林寺看五百罗汉,回栈看的电报,想张珩来可能与王南屏另有事接洽。下午王尚未来,可能明日送此。
张珩、徐邦达、王南屏都是当年上海滩收藏圈的熟人。所以到了这里,刘九庵并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时候,但刘九庵开始疑惑张珩为什么要即日飞穗。所以日记里留下了“想张珩来可能与王南屏另有事接洽”的猜想。
第二日,即22日,商承祚、容庚等人请客吃饭之后,闲谈时,王南屏来了。下午四时余,张珩、王毅也到了。
彼此间谈询了一切近况,主要是港方书画方面的消息动态。但在最后张取来一张画,看后是赵原画《晴川送别》轴,说明这画不是其初张的原物,而是后仿予以倒换的。 “仿画装旧裱绫”……最后张珩谈了这画经过方知一切各种隐情(伪仿),而这时王南屏亦不得不认为这画的不对了,然后谈推掉的问题,主要是这几方面都要过得去。
至此,我们回到郑重所提及的那个消息。“一位藏家要将赵原《晴川送客图》赝品售与故宫博物院,张珩的某位同事写来一张条子,叫他‘不要讲话’,意思是请他高抬贵手,将此赝品购进。 ”我们可以下判断。这位藏家就是王南屏,给张珩递条子的就是徐邦达。
郑重在其他文章中,說这个故事来自于谢辰生。熟悉八十年代“中国古代书画鉴定组”的人对这个名字不会陌生。1983年4月启动,历时八年的中国古代书画巡回鉴定,有七人组成,分别是谢稚柳、启功、徐邦达、杨仁恺、刘九庵、谢辰生、傅熹年。八十年代的时候,张珩已经去世,所以这个名单里没有他。谢辰生1946年即开始协助郑振铎清理战时文物,编纂《甲午以后留存日本文物目录》。他的专业并不是古代书画,他表示自己只是代表文化部参与书画鉴定组,但他对书画界发生的大事显然也十分了解。
赵原此画,原是张珩旧藏,后来转让给了谭敬。谭敬也是上海的大收藏家,但他收藏的目的更在于谋利。他联合汤安、刘伯年、许征白、郑竹友、胡经、周桂生、王超群等人分工合作,对照着古画真迹,复制了几十件古画,然后当真品卖到了全世界。这是中国近代收藏史上的一件大事。现在有一些大博物馆的收藏,还有人怀疑是“谭敬家造”。而徐邦达这里之所以敢给张珩递条子,是因为两人关系非同一般。陈巨来在《安持人物琐忆》中说:
(徐邦达)自其父死后,他亦稍稍买古画收藏,成一小小收藏家了。因此与南浔张葱玉珩成为莫逆之交了。葱玉好嫖,专游舞场,邦达亦步亦趋,日与群雌为伍……。 ”作为吴湖帆的学生,“在汪逆六十生日时,湖帆自画四画,嘱所有门人合作十二幅山水、花卉翎毛、博古,以取媚祝寿。邦达拒之,且到处扬言,不作汉奸,不附吴党云云。师生关系乃中断了。邦达之名更大着了。所以一解放,四九年秋,郑振铎为北京市文化局长时,招张葱玉任处长,葱玉以邦达为介一同进京了。 ”“后郑氏升副部长后,邦达遂升任故宫博物院副研究员了。
回到刘九庵的日记。在王南屏自香港抵广州、张珩自北京飞广州之前。徐邦达代表故宫,已经与王南屏完成了赵原《晴川送客图》的交易,六万元款项也已经付给了香港方面。现在张珩指出赵画为伪,王南屏也认可的情况下,就是要处理退画退款了。
11月23日,张、王等复进行谈有关画事。唐、王去市人委魏省长处。
参与进这件事的各方,分别有故宫方面的刘九庵、唐兰以及已经回了北京的徐邦达;国家文物局的张珩、王毅;香港商人王南屏。以及这里唐兰、王毅所汇报的对象广东省副省长魏今非。广东方面还有后续日记提及的广州市场朱光。魏今非与朱光,不止是广东的地方干部,他们也是重要的收藏家。魏今非1965年曾给北京故宫捐赠书画40件。朱光的收藏中,最著名的是南宋马远的《水图》,1953年,朱光将此图捐给故宫。文革中,朱光被批斗致死后,藏品流散。在九十年代,杨仁恺在香港见到了多件朱光的旧藏。
11月24日,张、王等谈画事,决定由王将赵画带回港,请其多选一些画来送穗,以便选洽,仇卷暂留待研究。
11月25日,王南屏返回香港。此后,张珩、刘九庵等人一直等王南屏。但王南屏一直没有来。到12月4日的日记,刘九庵的日记已经透露出广州这边的不满。“王南屏还未来,看这事的发展,似用以逸待劳的拖,时间一长,搞些东西来促使我们迁就,可能是有这种用意,但料想不会不来的。 ”
与王南屏的关系开始有了变化
12月5日,下午王南屏来了,携来此间三张画,余者都装于箱内,摆于华侨大厦,他住该处。约明早前去看。
12月6日,上午同张、唐去华侨大厦王南屏处,将带来的明清画统统看完,计33件,连前送来看的三件,总计36件。这一部分在初看后结果认为是伪的多,真的极少,而真的部分也多属修补残伤的,看来这问题是不太好解决的。……而在王的意图,想在这批画中选的东西能超过赵画的价格……由于听了张珩看后的讲话口气,王认为这事是无法进行的。……
12月7日,王南屏……后来又谈了关于文天祥书卷事,王谓请明日将不要的部分予以办好手续,以便回港。……
12月8日,下午王毅、唐、张去市人委,……据朱(光)市长意见,这事是王的欺骗,政府不能吃亏,先不要让他走。有三个办法:第一,找回原真画;第二,要找其他画与此价相抵的;第三,选与存的画折半价,再退回一半价款。……说明这次王南屏带来的东西……和朱市长要扣王办理和魏省长要缓和地办的意见,均报知部内,请定夺复电。……
12月11日,下午将王南屏送来的全部绘画送与朱光市长看过,王毅、唐老、张珩等均在此,也就谈了王南屏送来画事及这几日交涉的经过,(……),拟将送来的这批不好的画应付一下,借以了事。朱市长问明情形以后,认为不能放他回去,和他讲道理,退款,或那相当的画来抵,并即时通知有关部门不使王走去。
朱光決定扣下王南屏
12月12日,王南屏已知不能走去,即主动来找张珩、王毅等商谈。……最后谈判决定:一,由王先汇来此地两万元(港币),将北京存的三件画和这里这次选出的六件画相抵。二,就是将文天祥书卷办好送来相抵亦可。……王答应,如办到第二,他要求将北京存的三件照他的价格予以留下。
12月20日,于十六日,王(南屏)返回香港去办,……及时电话后,说明已将文天祥卷办妥了,价港币四万五(不足信),随即取到送来。于十九日他派他的妻房淑嫣持卷送来。看后确为文的真迹无疑,当即确定一切,随将前选的六件与仇英的画卷交王妻带回,即了却这段事矣。
至此,这件事算是了结。徐邦达付出的六万元,在退回赵原伪画后,香港方面无法退款,用其他书画抵扣的方式解决此问题。文天祥书法卷抵扣四万五,另外一万五应该是由王南屏留在北京的三件画做抵扣。但徐邦达在广州达成的交易应该不止是只有赵原的这一幅画。因为张珩与刘九庵继续留在广州,等待香港方面送来三幅宋元画。这三幅画12月26日送到。但随即又被朱光留下。刘九庵先行返京,张珩需从朱光处取回画后才返京。

1960年1月6日的日记,上午同王以坤去文物局共同看了徐邦达由广带回的(购自香港)书画,宋人吕大防等札册、明人手札册、元顾定之《竹》轴,及此次张珩带回的司马光《通鉴》稿、吴浚《自书诗》卷、张逊《双钩竹》卷和王南屏的王翚《山水册》、孙克弘《花卉》卷、黄鼎《山水》卷,均属真迹,惟札中有几通伪仿的。
由此我们知道,虽然徐邦达带回去了赵原的假画,但是另外几件宋元书画却十分重要。徐邦达之所以在赵原的假画上出问题,究竟是一时打眼,还是另有原因?张珩的堂弟张南琛与宋路霞合作出版的《张静江、张石铭家族:一个传奇家族的历史纪实》一书中,有这样一段文字:
1950年代初期,……派了一位资深干部前往广州,鉴定字画,具体办理此事。香港的商人从中捣鬼,使出美人计和糖衣炮弹对这位干部进行拉拢,此人经不起袭击,明明知道是假画,还是花重金买了下来,使国家蒙受了很大损失。那个干部回到北京后,知道骗不过张葱玉的眼睛,就对张葱玉打招呼,叫他不要吭气。张葱玉一看果真是假的,他说:‘这么大的事情,我怎么能不说? ’于是坚决予以揭露,挽回了国家的损失。
陈巨来在《安持人物琐忆》中说,“但去冬叔兄来信云:邦兄六六年后,被遣送江西劳动数年之久,近已回京,变了一个谦谦之士了,亦来谈谈矣。此真党和政府能教育一个狂人而做了新人。可喜之事也。 ”
Club
Passcard holder privileges: Enter the club, view and participate in the discussion of public posts
Comments
0
No comments yet
Be the first to share your thoughts